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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法痊愈的伤疤

发布日期:2022-01-10 22:39   来源:未知   阅读:

  •   2021年11月11日,李辉(化名)终于将一纸判决书拿到了手里,他告诉记者,从2017年11月陪女儿去公安局报案开始,他已经接到了太多坏消息,这沓二十多页的判决书,是他等到的第一份正义。

      2015年,正在上大四的女儿小冉(化名)告诉李辉夫妻,自己童年时遭遇了性侵。两年后,小冉终于吐口,称侵害她的人是被她称为“岳叔叔”的李辉夫妇同事兼好友岳某金。小冉称岳某金对她进行了7年的侵害,最后一次发生在2004年。

      2017年11月,小冉报案。2018年1月,警方以涉嫌强奸罪和猥亵儿童罪两罪对岳某金提请逮捕,岳某金坚决否认强奸,承认的猥亵儿童行为按2004年案发时刑法的规定,只有5年刑事追诉时效,未予批捕。2019年1月,河北任丘检方对岳某金作出不起诉决定。

      李辉向沧州市检察院刑事申诉,要求追究岳某金猥亵犯罪刑事责任。沧州市检方维持了任丘市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李辉继续向河北省检察院申诉。

      2020年3月,河北省检察院出具答复书,称岳某金存在猥亵儿童犯罪行为且情节恶劣,依现刑法可以判处5年以上有期徒刑。根据刑法溯及力的从旧兼从轻原则,岳某金的刑事追诉期已过,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2020年6月中旬,任丘市法院因小冉已经丧失诉讼行为能力,宣告小冉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李辉为女儿监护人。李辉代小冉向任丘市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2021年11月,任丘市法院一审判决岳某金就其猥亵原告的民事侵权不法行为,向原告赔礼道歉并赔偿各项损失费307600元。

      在媒体报道中,这是国内首起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成年后刑事追诉期已过无法追究刑责而民事诉讼胜诉的案件。小冉的代理律师万淼焱告诉记者,此案最大的困难在于没有先例可循,她认为,本案的胜诉对同类受害者来说是可参考的、有益的信号。

      但被告方却持不同意见,庭审中,岳某金否认了猥亵事实。判决结果下达后,他也很快提起上诉。其代理律师周密认为,能够认定犯罪存在的证据来自于被害人的陈述,而被害人小冉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陈述的内容无法律效力。而岳某金此前在视频中承认猥亵,是在李辉的暴力威胁下的违心之语。

      李辉今年59岁,身材结实,几道皱纹印在他的额头上,他讲话时声音响亮,厚厚一沓案情资料拿在手里,“最多时有这么厚”,他把手从腰间比到胸口。

      他家在河北任丘的石油矿区,这段时间妻子带着女儿在上海治病。李辉和妻女相隔两地。

      在李辉讲述中,李家的噩梦来得没有任何预兆。2015年1月,女儿小冉大四寒假回家,拿到了几个英国大学的offer,李辉和爱人都跟着高兴,一家人坐在一起谈话。话题从学业转向生活,两代人对未来的规划有些许争论,小冉突然崩溃,喊出:“你们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小时候遭受过性侵,不是猥亵,是性侵!” “我每一天都在煎熬,等着去死!”

      李辉回忆,小冉抱着母亲失声痛哭,李辉一时被震在原地。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再问是谁干的,小冉就一句话不讲了。

      即使当时的情景已经过去了将近7年,李辉仍然记得那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在这之前,他认为一家三口的生活算得上幸福无忧,夫妻俩对女儿的保护也算得上尽心尽力,小时候只要有陌生人在,他们从来不会让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哪怕生活在石油矿区的熟人社会,李辉和爱人也总是叮嘱女儿,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他们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寒假很快过去,小冉回到了学校,但临近毕业,她的情绪和身体都变得更加糟糕。2015年6月甚至没能参加毕业典礼,李辉夫妻把女儿接回家里。

      李辉回忆,小冉把房门紧锁,完全不与人交流。偶尔与父母打个照面,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脾气地吼叫。到了2015年9月,他们到北京的北医六院、安定医院、广安门医院等挂号。 2016年5月,广安门医院的诊断结果显示她为失眠、焦虑状态、抑郁状态、不寐病。

      对李辉来说,知道女儿遭遇侵犯但无法得知究竟是谁的这两年异常难过,“把能和我们家女生接触到的人一个一个过一遍,说真的,女儿的男老师、同幢楼的男邻居我都怀疑过。”

      李辉告诉记者,这是他不会去怀疑的人,两人都是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华北油田,年纪差不多,住一个矿区,两家都生的女孩,也一起玩得挺好。李辉说,早些年岳家夫妻有事出门,他还会上岳家给老人做饭。即使2011年岳某金调动工作到北京后,两家也没有断了联系,2016年,岳的妻子回任丘还住到了李家。

      李辉回忆,2017年5月9日,他和小冉的舅舅去了北京,在岳某金单位门口把他拦下。最初,岳某金甚至热情问他“你怎么来了”,李辉答,“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头一次岳某金说不知道,再次询问,他说“知道,知道,因为孩子的事情”。

      接下来发生的谈话被李辉用手机拍了下来。李辉提供的这段视频显示: 在岳某金的家中,岳的妻子骂丈夫禽兽不如,“你还能若无其事?这是犯法的知道不知道啊!”

      穿一件格子衬衣的岳某金在视频中嗫嚅地承认,“小时候……应该是初中以前”,他在妻子的质问中低下头,一遍遍摩擦着桌子,“我等着被抓呗,抓了坐牢去,做错了自己承担责任”。

      当年5月24日,李辉再一次到北京找岳某金,“想劝他到公安局投案”,这次,李辉又一次录下了视频,在视频中,岳某金承认打了小冉的屁股,并触摸到了“孩子的下部”,他知道自己“罪大了”,“对哪哪我都承认”。

      李辉说,在岳某金承认是用右手摸的小冉下部后,盛怒之下他用石块砸了岳某金的右手。

      当年5月30日,岳某金到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东升派出所报案,经法医鉴定,他右手的第二、三节手指末节骨折,构成轻伤二级。6月16日,李辉因涉嫌故意伤害进了海淀看守所。

      2017年7月6日,李辉被取保候审。海淀检察院以犯罪情节轻微,且关联案件涉未成年人为由不予起诉。

      岳某金律师周密确认了2017年5月李辉两次找岳某金录视频的事情。但周密不认为视频中岳某金是真的承认猥亵,而是李辉拿着擀面杖威胁岳某金,他害怕之下才承认。周密认为,猥亵是为了满足嫌疑人的性心理,但是岳某金的“摸屁股”只是无意中的行为,不构成猥亵。

      李辉告诉记者,或许是自己进看守所的事情让小冉大受震动,不久之后女儿对他说,“爸爸,我想去报案”。

      2017年11月10日,李辉一家去了任丘当地公安局报案,当天便成功立案。

      2019年1月19日,任丘市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当年9月10日,沧州市检察院作出《刑事申诉复查决定书》,维持任丘市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2020年3月18日,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出具《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复查认为岳某金构成强奸罪的证据不足,其行为符合猥亵儿童罪从重处罚的情节。

      在李辉及小冉律师万淼焱看来,河北省人民检察院的《刑事申诉复查通知书》实际上已经确认了岳某金的猥亵儿童行为达到公诉判刑的证据标准,但在2015年之前,猥亵儿童罪最高判五年,追诉期五年,从最后一次猥亵行为发生在2004年,到李小冉报案的2017年,此案已经过了刑事追诉时效期,无法再追究岳某金刑事责任了。

      李辉说,此前,任丘市法院因小冉已经丧失诉讼行为能力,宣告小冉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李辉为女儿监护人。李辉代小冉向任丘市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

      一审开庭是在今年9月17日,庭审时间长达13个小时,任丘市检察院指派两名检察官出庭支持了该民事诉讼。万淼焱认为,检察院支持起诉,是刑事司法正义在民事领域的延伸,能体现国家司法体系对性侵儿童恶行的零容忍态度。

      一审判决书显示,被告岳某金在开庭中完全否认存在猥亵行为,同时认为在原告的起诉状中指控的是一个犯罪事实,而在民事审判庭解决犯罪问题的主张是不合适的。对于任丘市检察院支持起诉,他也认为于法无据,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

      判决书的“本院认为”部分写道:公民的身体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原告提供的证据能够证实被告岳某金在小冉未成年时期对其实施了猥亵行为,原告小冉的身体权受到被告岳某金侵害,岳某金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任丘市人民检察院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规定支持起诉,符合法律规定。

      李辉回忆,今年11月11日,接到法院电话说判决下来了。他当时在外边,来不及回家开车,骑上路边一辆共享单车,就朝法院奔去。二十多页的判决书拿到手上,他抖着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判决结果:一,被告岳某金于本判决之日起十日内就其猥亵原告小冉的民事侵权不法行为,向原告小冉进行赔礼道歉。二,被告岳某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小冉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抚慰金、鉴定费等各种损失共计307600元。

      爱人和女儿都在上海,李辉打电话给爱人,他回忆当时的情景:“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流眼泪,百感交集,我们从2015年知道孩子的事,到今年6年了,终于等来一个正义的结局。”

      女儿小冉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听到消息只淡淡回应,“行,知道了”,李辉告诉记者,女儿知道判决结果肯定也松了口气,“只是病情让她没办法像其他孩子一样特别强烈地表达她的高兴。”

      这起民事判决被视为国内首起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成年后刑事追诉期已过无法追究刑责,而民事诉讼胜诉的案件。

      但一审判决后,原被告双方分别持截然不同的观点,在李辉看来,三十余万元的民事赔偿仅仅是刑事追诉期已过后的补偿,而在民事上胜诉,则意味着法院宣告了岳某金猥亵儿童罪事实成立。

      原告方代理律师万淼焱表示,此案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此前未有先例可循,如何衔接诉讼时效也是本案的关键所在,但在一审中岳某金并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万淼焱解释,小冉丧失诉讼行为能力、刑事报案、检察院经审查认定已过刑事追诉时效等,都是民事诉讼法上的中止或者中断事由。小冉遭受的性侵害,在民法上对应的是人格权里面的身体权, 伤害后果特别严重而且持续至今。民法典规定人格权侵权行为的赔礼道歉请求权,本身不受诉讼时效限制。

      一审败诉后,岳某金即以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诉讼时效已过为由提起了上诉。上诉状中,岳某金认为本案由去年的媒体报道引发,让走投无路的案子起死回生,一审法院没有担当。

      被告方代理律师周密也表达了对一审判决的诸多质疑,其一,现在能够认定犯罪存在的证据都是来自于被害人的陈述,而被害人小冉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证词无法律效力。其二,岳某金在两次视频中承认“摸过阴部”,是受李辉的暴力胁迫,不符合证据规则。其三,司法鉴定也存在被害人“装坏或者随意答题的可能性”,其意见不足为凭。

      另外,周密认为,猥亵儿童罪应当在刑事法庭中认定,民事法庭没有侦查能力,无法认定犯罪事实。

      此案一审审判长,任丘法院党组副书记、副院长张俊英表示,因此案已经上诉,无法回应相关问题。

      从2017年11月10日刑事立案,到今年11月11日民事诉讼一审胜诉,法律的路走了四年,光司法鉴定李家就做了三次,李辉总是心疼女儿,因为每做一次,小冉都要好些天才能缓过劲来。

      “现在我在准备二审的材料。这一路很难,但我要为女儿坚持下去,也希望能把正义传递下去。”李辉说。

      李辉说,小冉的伤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痊愈,因为无法面对岳某金,民事开庭时她没有出庭,留在上海治疗。

      李辉告诉记者,女儿的事情让他理解了受侵害的女性,“为什么很多受到性侵害的女性不愿意不敢去报案,因为后续的伤害太严重了。”

      现在,他提起女儿的名字时格外小心,多数时候,用“我们家的90后”或者“我们家的女生”来代替“我女儿”,因为生怕不小心将女儿的名字说出去。

      打了四年官司,李辉也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买回家,研究起法律,懊悔在最初找岳某金录视频时过于莽撞,未能准确用词导致没能及时固定证据。

      微博上有人向他求助,李辉也想给出恰当的帮助,他劝每一个受害者及时固定证据,第一时间寻求帮助,因为“就算是小鸟从天空飞过以后,它也会留下痕迹的”。

      “我只希望女儿能正常生活,她可以恋爱也可以失恋,找工作,和朋友同学没事出去玩。我们以后一定是带着伤疤来生活,是吧?但是我们希望伤疤不要再疼了。”